2020/12/02 #15 鍵盤手啦啦隊當得好累 黃長玲老師:行動參與減少焦慮
羅: 大家好! 今天是我們第一次到台大的校園,這是一棟綠建築,盧老師跟我們介紹一下今天來賓喔!
盧: 我們今天非常的開心,我們要跟台大政治系的黃長玲老師來聊非常非常重要的問題,就是公民參與。相信大家一定會覺得聽我們的podcast,好幾次苑韶問我說,那公民該怎麼辦呢? 然後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羅: 我們今天請到一個行動派的黃長玲老師,
盧: 她是研究婦女參政、國家與社會的關係,還有公民運動、社會運動,這些參與方面的經驗她也非常的豐富,那我們就請長玲來聊公民參與。
黃: 謝謝倩儀跟苑韶,也很榮幸有機會來做podcast。我覺得好像這是我第一次正式做podcast。(羅: 其實妳的聲音非常適合廣播) 因為過去好像這樣的經驗都是在國外進行學術演講,然後當場錄音,然後就變成podcast,這個算是我第一次為了podcast 而做podcast (羅老師: 就在妳的辦公室裡面啊,妳應該覺得很自在啊!) 對對對,也覺得很榮幸。
羅: 而且我們知道老師除了教書之外,在校園以外有很多實際參與妳關心的議題的經驗,這也是我們現代人的一個焦慮,就是資訊那麼的多,我們要關心的事情、議題那麼的多,我們到底要怎麼樣做,又顧好我們的工作、一般的家庭生活,然後又可以去參與社會上我們關心的事物?
黃: 其實真的要講參與經驗豐富真的是不敢當! 因為學術界其實有社會參與的同仁其實蠻多,像我的話,過去很多年,基本上我參與兩個議題,一個議題是跟性別平等的議題有關,另外一個是跟轉型正義有關。那第二個議題,坦白說,台灣到今天其實很多人對它有非常多的誤解,但是呢,我透過這個參與,其實我有時候也會覺得,當然因為時間久了,其實也會累積出一點心得,所以我有時候跟朋友開玩笑就是說,其實台灣的民主有時候會讓很多人覺得很焦慮,尤其因為我們基本上是一個分裂的社會,所以你其實常常會看到一個很有趣的現象,譬如說,在非常激烈的選舉競爭之後,藍營獲勝的話,我的有些綠營朋友就覺得很焦慮;綠營獲勝的話,我的藍營的朋友就覺得非常的焦慮。但是我常常開玩笑地講說,我覺得解決焦慮最好方式,其實就是參與。但是這個參與,其實我想分享的觀察,或者說我個人的一點心得,我覺得這個參與並不是說像現在因為網路媒體、社群媒體非常發達,然後你每天在網路上作為某一個政治陣營的支持者,然後每天在轉貼、當啦啦隊,就是每天在那邊轉貼你信任的政治人物的臉書貼文,我覺得那個並不是最理想的方式。因為其實你支持他,那你選舉的時候支持他,那碰到很關鍵的議題時,你覺得大家都很多的誤會,那你也願意出來幫他講一兩句話,我覺得這是人之常情。但是我覺得民主的品質,它很關鍵的一件事情是公民參與的形式跟方式,我們如果永遠只是一個鍵盤手,然後我們其實對議題並沒有打算真正非常理解,然後我們永遠只當我們所支持的政治人物的啦啦隊的話,那所謂的公民這件事情,它的積極性,因為其實我們才是主人嘛! 這些政治的人物,所謂的公僕公僕對不對? 這些政治人物事實上是我們願意相信他,請他幫我們把事情處理得好一點。
盧: 而且如果只是在網路上參與的話,好像很容易就變成是酸民,而不是公民。
黃: 甚至有一些網路的討論,就我個人來看,有點傷害民主的品質,因為民主,它假設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就是它假設人們是有可能改變的,它也假設溝通會有一定程度的意義,我們其實都知道溝通有成本,然後溝通其實有時候有它的極限,有些人你無論如何就沒有辦法說服他,所以英文不是有一句話就說We agree we disagree,我們兩個達成的共識是我們沒有共識,偶爾事實上是會這樣。但是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民主終究假設人們有改變的可能,那這個改變的可能,其實我們常常抱持的心態是,我們只想改變別人,但是我們自己並不想被改變,那它會使得很多的對話,在我來看是落空的。譬如說,我跟你意見不一樣,我也跟你立場不一樣,然後兩個就各說各話,我還是一直在說我想要你聽到的事,那你還是一直在說你想要我聽到的事。
羅: 那請問溝通是要去說服對方嗎? 因為現在看起來在台灣其實說服對方不是那麼容易,老師剛剛提到說沒有那麼容易。
黃: 對! 其實沒有那麼容易,但是我會覺得,我們如果從公民參與的角度來講,有時候溝通其實我覺得我們每一個人其實也可以問自己: 我們會不會因為新的資訊的出現而稍微調整? 或者鬆動一下自己的立場,讓那個對話變成是有進展的。譬如: 今天有一個意見,但是你跟我講一些我以前沒有聽過的資訊,我可能願意稍微停下來想一想,我自己基本上是樂觀的人,我覺得我對台灣的社會還是有相當的信心,而且這些年來,也確實看到這個社會有一些改變,我們雖然是一個很分裂的社會,但是你也可以看到有些人他的價值其實事實上是有調整,或者是說,有一些人,他對於一些特定的議題,他的想法可能也會因為知道了更多的訊息(而改變。)尤其對我來說,我自己教性別,我做性別研究,我在台大開性別的課,以性別平等這個價值來講,你真的就可以看到在年輕世代,其實是出現滿明顯的變化 (羅: 很棒的世代變化)。但我現在想把話題先回到公民參與,剛剛我們前面講的,你如果只當一個全職鍵盤手,永遠只在當你自己支持的陣營的啦啦隊,那並不是最理想的狀況,因為當你這樣做的時候,其實我們作一個公民,我們其實是會關心一個特定的議題,政治人物他會需要啦啦隊,這個在選舉的時候特別明顯,但是民主的生活的日常並不是每一天都在選舉,那我們要怎麼樣讓我們這一個民主的品質變得更好? 變成我們不能只當啦啦隊,並不是說我們不可以當啦啦隊,但是我們不能只當啦啦隊 (羅: 在那個之上我們還要再做些什麼? ) 我自己覺得,台灣現在遇到一個狀況是說,牽涉到價值跟信念的辯論,就常常沒有辦法好好地進行,當大家有價值跟信念的差距,然後轉化到政策與立場的差距的時候,就都罵來罵去。(盧: 舉一些例子?) 價值和信念,譬如說,像最近吵得很兇的萊豬的議題,我知道倩儀是這方面的專家 (盧老師: 我不是!我只是憤怒!) 所以我不能班門弄斧。她對於全球化、新自由主義所造成的對人的影響,她的英文書已經出來了,也不知道她這個英文書什麼時候要出成中文的書,或者是另外寫一本,但她這幾年也用中文陸陸續續寫了不少評論。那我稍微班門弄斧1分鐘,因為她才是真正的專家。就是說,以萊豬這個議題,如果我們有一個共同的價值,那個價值就是說:人民的健康是重要。我相信對於民進黨政府來講,或者說就今天的民進黨支持者來講,他們有很多人也會相信這件事,因為畢竟他們還沒有得到政權之前,他們事實上也鼓吹這件事,所以在這個狀況下,如果價值事實上是一樣的話,那他今天其實就是政策跟手段的差距對不對? 就是說,從綠營角度來講,我們還是關心人民的健康,我們覺得少量的容許量是可以被接受的;那從藍營的角度來講,我們關心人民的健康,那你如果真的很關心的話,那這個少量的容許量是沒有辦法被接受,因為原因在什麼? 因為大家要儘可能讓那個辯論能夠對焦,而不是說: 「你們難道不曉得我們就是要依靠美國嗎? 你們這些不愛台灣的人,你們怎麼樣..怎麼樣….」就是說,大家其實是帽子飛來飛去,然後其實很多人開玩笑說,我們台灣只有執政黨、反對黨的差別,沒有左翼政黨右翼政黨的差別,那這個跟國家處境是有關,因為國家處境很艱難,所以任何當執政的黨派,他都會有作為執政者的考量,任何做為反對黨的黨派他都會去挑戰這個執政者 (盧: 但他們也會去利用這一點,然後去收割、恫嚇人民,激發動員出仇恨對方陣營的那個聲音。) 是。
羅: 兩位老師都研究民主,那我想提一個問題,在台灣有一個傾向,就是說我投票給這個黨,那他執政了,那我是不是要去支持他所有的政策? 他的方針?因為我要支持他對抗在野黨的攻擊。
黃: 我是覺得這個現象其實蠻明顯的,但我也覺得,我剛講說我是一個相對樂觀的人,我也會覺得台灣這個現象明顯的同時,也並不表示它不會改變,因為他如果都不會改變的話,我們今天不會政黨輪替來輪替去,所以這代表台灣的選民,確實至少有一部分的人,他會覺得說,我不一定永遠要支持同一個政黨,那從這個角度來講,我會覺得台灣的民主其實確實是有累積出一定的成果。那我剛剛講,我覺得比較理想的這個公民參與,我是覺得我們每一個人,其實都會有我們特別關心的東西,我們講說國家大事,坦白講現在國家要處理的事情實在非常非常多,那我們大部分的人會有我們關心的某幾個面向,某幾個議題,但我們也不可能同等程度的去關心所有的議題。(說的好!) 因為我們沒有那麼多時間,如果有一個人他打算幾乎同等程度的關心所有的議題,那他實在應該要從政,因為政治是他的專業。即使是我們的立法委員跟政府部門也都會有粗略的分工,他們有他們各自專長的議題,我們的政府部門,也是這樣子分工。那我會覺得,因為這些年我自己的社會參與,像譬如說,我過去非常非常多年,是台灣一個婦女組織,婦女新知基金會的董事,我曾經當過這個組織的董事長。婦女新知基金會,一般人可能不太熟悉,但是在推動性別平等這個領域裡頭,其實蠻多人知道,因為這一個組織從1982年,當年從一個雜誌的時候開始到現在快要40年,從一個雜誌社開始,過去這三四十年來性別平等的相關的政策法律,這一個小小一個組織幾乎無役不與。但是我覺得,像我們因為當董事,所以我們就要募款,那每次要募款的時候,我就覺得說,這真的是天大的挑戰。你有過那種經驗的時候,你就會知道一件事,其實台灣人是不是不願意捐款? 其實台灣人非常愛捐款,台灣人的善款,大家只要回想一下,像什麼921大地震,或者是十多年前中國汶川地震,台灣都捐了很多錢,日本311海嘯,台灣也真的捐很多錢,台灣人事實上是非常慷慨的,事實上是不願意看到別人受苦的,可是也很微妙的存在一個現象,就是我覺得我們的台灣人是願意救苦救貧,可是他的資源如果是要用在去支持一個信念,或者是追求的價值,這個比例就很低。
盧: 其實這一類組織或運動,是非常非常需要穩定的,最好是定期、定額的捐款,對組織來說是非常大的幫助,我們都會需要這些組織跟運動,來幫我們把這個社會變得更好。
黃: 其實這就是我要講的公民參與,我現在在講的事情並不是替一個什麼任何組織募款,而是說,我覺得我們台灣已經成熟到,大部分的人心中是有信念跟價值,大部分的人是希望我們的社會生活會變得更好,所以有的人很關心環保議題,有的很關心性別平等,有的很關心人權,有的關心移民,有的關心動物。那在這樣的狀況之下,我覺得如果說你是關心任何一個特定的議題,那這並不影響你作為任何黨派的啦啦隊,但是你很關心一個特定的議題,那也許你就去找那樣的組織,你可以參與它,因為現在目前在台灣一般的社會組織,我們講說兩種型態,一種型態是我剛剛講像基金會,另外一種叫協會,協會的話,它有會員,基金會沒有。可是大部份的組織,或所謂倡議型的組織,他要倡議一個價值,或俗稱的社會運動組織,所謂的社會運動,就是它想要改變這個社會的結構,改變這個社會的體制,你在這狀況下,你很關心一個議題,其實我們台灣各種各樣的議題,真的都有,都有人在做,可是這種針對一個信念、針對一個價值,而且是在這個信念價值上試圖去改變體制的這種組織,它常常都是資源非常少,因為資源最龐大的都是慈善組織,都是救苦救貧組織。所以我記得很多年前,因為有募款責任,所以要叫親朋好友來捐款,其實我覺得這是大家都會有的一個社會經驗,因為你要募款,然後你就叫你的親朋好友來捐款,然後我記得那個時候要寫募款的文章,我就寫說,叫大家一起來做「社運功德」好了,就是不是都有做「功德」的概念嗎? 可不可以有一種功德叫「社運功德? 」 事實上我覺得公民參與它,如果說你有時間,行有餘力,那我覺得參與真正的去參與一個組織,成為他的成員,然後甚至成為他的理監事或董監事,都是非常不錯的。因為,坦白講,當國家面對所謂的公民社會的時候,公民社會並不是談一個一個的個別的公民,當國家面對公民社會的時候,他面對的是有組織的社會力量,所以我們的政府的體制,政府其實他在很多的決策的過程裏頭,會希望先知道一下民間的意見,他不會這樣子笨笨的就關起門來,因為如果他真的那麼笨的話,通常一不小心他要付出很大的代價,關起門來閉門造車做一個政策,然後推出來挨罵。他通常是在研擬政策的時候,就想先聽一下所謂的各方的意見。他去尋找的一定是這個領域相關議題的某一些組織,那政府其實也會有概念。如果你是成立一個新組織,政府沒什麼概念,那其實你多有一些活動,或者是有些參與,或者是你對政策不滿,投書,或者開記者會,政府其實就會知道。為什麼呢? 因為我們的所有的部會,各級政府他們都有輿情小組,他一定要去蒐集跟他這個部會有關的輿論,而且一般來講很多的民間組織,你今天要開一個記者會批評政府某個政策,你一定要想辦法讓政府知道。你不會想開一個記者會,然後政府也沒聽到。所以在這個狀況之下,你可能就會發通稿、新聞稿,記者就算不報導,因為你這個新聞稿可能要發進政府部門,或是貼進它的信箱裡,反正就是確保它會看到。參與的管道很多,我們今天在台灣,作為一個別的公民,其實呢,你有時候真的很不高興,你就上首長信箱,所有各級政府、各個部會都有首長信箱,它有都會有處理的方式,甚麼樣的東西才會真正的改變體制、影響到決策? 那這就是我稱之為組織性的力量,就是說各別的公民之間彼此是要集結的。所以我才講就是說,我自己的看法就是,關心的這個公民,如果說針對自己所相信的價值,所相信的信念,你願意參加組織,這個是最理想的。但是有很多人,他其實沒有那麼多時間,我覺得你沒有這麼多時間的話,你可以成為這個組織長期的支持者,譬如說捐款,或者去當志工。不管是捐款、當志工,或者訂閱它的電子報,有很多組織都有發行,可以上它的網站去看看。那你在這個組織裏頭,你會對一些議題有比較深入的了解。有一些專職的工作者,這一些組織,我們剛剛講很多議題嘛,這個動物權、人權、環保啊、性平這些,它都有非常多的這一個…,雖然我剛剛講說這些組織規模都很小,其實資源也很少、欠缺,但也都會有些專職的人。事實上,有些政策,有些議題,事實上是長期追蹤,長期監測,長期觀察的人,他可以跟你分享這個議題的長期變化,前因後果,政策為什麼會長成這樣子? 為什麼它是合理的? 為什麼它是不合理? 我覺得在這個狀況之下,其實你要讓大家能夠在一個比較,我們講說
informed system,就是說,它對資訊是比較能掌握,而不是說,我今天因為我相信這個政黨,所以我就把他們講的話重新講一次給我的親朋好友聽,然後明天出現了另外的議題,因為我相信另一個政黨,所以我又把他講的話再講一遍給我的親朋好友聽。
羅:就是很容易被帶風向啦! 因為他從來就不是一個真正參與的公民啊,他只是一個傳聲筒,他就好像把一件東西傳給下一個人。
盧:這是非常不踏實的一種公民。
黃:而且這種參與方式會讓你更焦慮,因為你參與久了以後…,坦白講,譬如說像萊豬的議題,我相信對於綠營來講,事實上是有一定的代價,因為很多綠營支持者可能會覺得非常的痛苦,或者心裡覺得很難認同,但他不見得會批評,終究他對這個陣營有情感,這是可以理解的,這是人之常情,我們每個人都會對於我們比較認同的議題,藍綠雙方都是這樣,對藍營的支持者也會覺得很有趣,就是一夜之間,變成食安問題最重要的捍衛者、先鋒,但是過去可能藍營並不是這個角色,因為他長期執政的關係。
羅: 所以,我們今天聽長玲老師講公民參與,我覺得很有心得耶!
盧: 聽了以後會覺得對於自己到底是不是在一個同溫層裡面,有比較多的自覺吧!
羅: 每個人都要去找他支持的信念,他關心的價值,然後去實際參與。
黃:對,剛剛倩儀提到同溫層,我覺得你如果長期在關心某一些特定的價值跟想法的時候,你會有關於那個價值的同溫層,但是那個同溫層,比較不會是我們現在所認知的黨派性。就是在議題上也會有同溫層,比較不會被黨派切割,因為有些人黨派對她來說比較重要,但對有一些人來說,社會性的議題,價值與信念的這個東西,對她來說事實上是最重要的。
羅:所以說行動可以解決焦慮,對不對?
盧:所以大家就積極地參與,降低焦慮感。我們今天先到這裡,下一次我們在請長玲老師繼續來跟我們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