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10/30 #10 美麗灣仲裁傷民主 每個人都是輸家
2020/10/30
#10 美麗灣仲裁傷民主
每個人都是輸家
羅：大家好，今天是2020年10月30日，我們要從台東美麗灣事件來做今天的開場，我現在實在連美麗灣這個詞都不太想講，應該把它丟掉，對不對? 盧老師，妳說要用新自由主義來解讀眼前正在發生的大事件。
盧：我們上次從南鐵東移開始談，其實重點是，講到新自由主義就變成說，當你了解到新自由主義怎麼樣控制我們的想法的時候，你就會發現很多的新聞事件或是我們周遭的事情，其實好像滿地都是材料，都是新自由主義它扭曲我們的認知、改變我們的價值，或是影響我們的判斷。那美麗灣的案子，它最重要的事情其實就是，它是從頭不應該蓋的一個建案，然後財團跟台東縣政府(地方政府)兩邊聯手硬要蓋，然後很急切地去造成一個既成事實，它想要造成一個既成事實之後，現在因為已經判了它的環評無效，不能夠繼續走下去，結果台東縣政府想要解除契約，但是縣政府跟美麗灣雙方的賠償條件談不攏，然後按照他們當初契約的規定就交由仲裁，然後針對契約相關法規等等證據來做裁決，然後仲裁它具有法律拘束力，然後在這個法律的拘束力底下，妳跟我跟我們的聽眾都被拘束了。
羅：對! 我們這二天看到仲裁這個東西聽起來是商業環境常常使用的嗎?
盧：對! 這個主要是從商界開始發展出來，然後慢慢現在變成一個很荒謬的情況就是，這種商業的糾紛導致的結果是，你跟我跟我們的聽眾，我們這些納稅人，我們現在要從口袋裡掏出六億多，去把一個不該建的案子，去把那個建築物給買回來。
羅：妳有提到說仲裁的原則其實是不符合民主原則，這個可以請盧老師講一下嗎?
盧：我很高興我們在前幾集就開始談新自由主義這個東西，否則的話，如果我們現在碰到美麗灣這個案子，突然去講仲裁這個東西有多麼奇怪，會覺得很莫名其妙，好像在真空裡面談仲裁這件事情，可是當我們知道了新自由主義它發展的過程、它的歷史，它的脈絡，這時候我們去了解仲裁它為什麼會興起? 背後的動機、目的是甚麼? 仲裁的本質是甚麼? 這時候就會覺得比較容易懂為什麼會有仲裁這個東西。它基本上呢…，
我們先談談民主這件事情，人類走到有民主政治這一步是非常的不容易，爭取到自由民主平等是走了很長一段路，非常不容易。好不容易爭取到了，這個當中，獨立、公正、公開、透明的司法審判，是非常非常重要的，
羅：法治是民主一個必要、非常重要的要素。
盧：所以「法律」之前是人人平等，不管你是窮人還是有錢人，你都可以去法院告，你也可以去法院聆聽一個公開的審判，那這個東西在新自由主義發展、蔓延的過程裏頭，就被大企業覺得這個法院不好用了，人人都平等，這個對大企業來講它覺得不好用，所以就慢慢會有仲裁這件事情發生。我接下來要講的很重要的是來自於一本書，叫做
《Break 'em Up》 ，意思是「把它們都拆開」，作者是
Zephyr Teachout ，它基本上是針對現在為什麼這麼多的、超大的、壟斷的財團，不管是科技的、農業的、金融的，主要是針對他們為什麼他們可以壟斷，然後變得這麼的大，他寫了這本書。其中一章，她提到仲裁這個東西，她覺得仲裁它的發展，它的擴張的過程，就是在走民主的反方向。他提到說現在在美國，不管你是去亞馬遜工作或是消費，或是你在麥當勞工作，或是你去參加一個手機資費的方案，常常在合約的底端都有小字，寫了一行字說: 當未來你跟賣方或是雇主發生甚麼糾紛的時候，你要同意說你不要去法院喔! 你要同意我們要走仲裁這一條路!
羅：因為它是定型契約。所以我們一般消費者或是一般的小勞工，可能也只好給他簽下去。
盧：你可能沒看到那個小字，可是就算是你看到那個小字，你還是會簽，因為基本上沒有真正太多其他實質的選擇，而且如果每一家都這麼做的話。
羅：在這樣的情況下，好像堅持不簽我們就不用去打工、也不用去辦手機了!
盧：基本上就是大財團、大企業他想要把法院這條路給推開、給擠開的時候，過程中就是有一個替代方案，哎呀!我們不要去法院麻! 去法院打官司多難看! 我們就走一條比較舒服的路叫做: 仲裁! 所以這就是跟民主背道而馳!
羅：那運行起來到底怎麼樣呢?
盧：運行起來像美麗灣這一次的仲裁，它就是判了我們要拿出六億多! 到底是誰在做仲裁這件事? 以美麗灣這個例子來說，它是中華民國仲裁協會負責仲裁。
羅：不是這個例子我還沒看過這個協會的名稱。好像是環資中心還是哪一家公司有報導說，它現在已經是個破破爛爛的建築…
羅：它建在大海的旁邊，海風好像是有鹽分，或者是它本來就蓋得不好，那為什麼會是六億這麼高的價格? 無論如何它不管是放在山邊海邊的一個建築物，都是非常突兀的~我們作為納稅人，
盧：我們等於是莫名其妙被仲裁，被迫要拿六億多，一開始我們並沒有參與，就是人民並沒有辦法參與這個原本不該蓋的東西，它就蓋下去了!縣政府就把不該發的執照就發了! 然後現在這些爛攤子，最後是我們要付錢去把一個被汙染、被蓋得莫名其妙的建築物買下。
羅：這個看起來是一個無效的治理..
盧：中華民國仲裁協會，我去它網站上看，包括我剛剛提到的那本書，它講到一個仲裁大的問題就是，仲裁的人他顯然不是法官，他多半是私人律師背景，那這些私人律師背景，他平日的業務上他就跟大的企業財團有比較良好的關係，你要想說這些本身、本質是私人律師的人，他不是公務員，不是宣誓效忠服務人民的，他本身就是賺錢、營利，然後他平日的客戶就是大財團。(他可以有他個人利益考量)
所以這完全就是有利益衝突的兩造，但他現在是在決定一個紛爭的結果要怎麼解決。我們去看那個中華民國仲裁協會裏頭，他裡面的仲裁人名冊的分類，等於他們會從這些人裏頭來找每一個案子的仲裁人，這群人裏頭有律師、會計師、建築師、醫生、工程師、不動產估價師、消防設備師、教授，還有其他的業界等等，這個名冊或是這個分類你可以看出來，它基本上沒有甚麼是代表草根的，沒有代表勞工(這是重點)，工會、環境，它為什麼不找像地球公民? (NGO啊) ，這些會代表一般人民或是弱勢的人都不在這個名冊或類別裏頭。然後這個中華民國仲裁協會…，我這邊不是在批評這個仲裁協會，這個是放在新自由主義發展的脈絡底下，它主要是從美國傳過來的，它是要擠開法院這條路，把大家趕到(擠到)這一條對他們有利(仲裁)的這條路上，也就是服務新自由主義這個體系，對! 就是服務頂端這些財團。
然後這個協會的網站它說為什麼要仲裁呢? 仲裁的用意是? 優點有甚麼? 它列出來的東西: 包括比較和諧，不用去法院打官司，再來就是保密!
現在的環團對美麗灣的仲裁，提出來的一個訴求，就是要公開，整個仲裁的過程，還有仲裁的意見書等等! 保密變成是仲裁的好處優點，這跟民主裡的法院、法治是完全相反的。你一定要公開，一定要透明。
再來就是仲裁比較經濟：仲裁費比訴訟費低，而且可以快速的結案。其它的優點就是: 它有法律拘束力。再來是，它是專家的判斷而不是法官的判斷。
羅：看起來就是要走一條方便的道路，因為它節省了時間，可是呢! 為了要節省時間要快! 它也訂了保密這樣的條件，好像就是關起門來討論，我們保證你們討論的意見不會外流! 趕快做出一個決定吧!
盧：這個體系就是向財團與企業傾斜，當它一再不斷地被重複使用的時候，它傾斜的程度跟效果是更明顯的。因為根據我剛剛說的那本書的那個作者，他裏頭提到的一些學術研究的案例裏頭，在美國是那些不斷重複走仲裁這條路的大企業財團，它從仲裁得到的利益是最龐大的。當它不斷地重複的時候，一方面它壓制了勞工也壓制了消費者，上了法院假設該賠的東西它都不用賠。再來是它跟這些仲裁人等於是有利益均霑的關係。等於說他們仲裁的判決可能有利於我(大企業財團)，這個仲裁人越判決有利於我，我就越會繼續給它更多的案子! 對仲裁人而言，他可以賺更多的仲裁費。對彼此來說，等於是水幫魚魚幫水。
羅：好像很省錢耶! 對那個大企業或財團來說，超省錢的!
盧：而且它的拘束力某種程度比起去法院的拘束力還要高，因為它完全不能上訴。 這個仲裁說了甚麼就是甚麼! 我們把整個圖像拼起來看等於就是說有點，應該說非常的荒謬吧!
羅：荒腔走板了! 以美麗灣的事情發展來看
盧：我相信大家在台灣看到很多仲裁，或是美麗灣仲裁案來看，大家都不會有甚麼反應，會覺得仲裁就是一個正正當當正常，很普通的一件事情。我們為什麼會覺得這是一個這樣理所當然，沒有甚麼奇怪的事情? 這個我也覺得這是新自由主義它的非常巧妙的把一個非常奇怪的東西放在那邊。我們去想像一個平行宇宙是一個不曾經有海耶克、傅利曼、雷根、柴契爾，沒有新自由主義的這個革命的過程，我們去想像這個平行宇宙，另外一個台灣、另外一個世界，在那個世界，假設說是真正的平等、自由，突然出現一個這種莫名其妙的私人的法庭出現要仲裁要判納稅人要拿出六億多，我們一定會覺得這個太奇怪了! 這是甚麼東西? 我們一定不會接受! 但是我們現在會覺得很普通，沒有甚麼特別，這就是過去幾十年，我們都被訓練成說接受那一套。我覺得我們被訓練成想像說，商人只是想要做生意啦! 就算是大企業大財團，大家也被訓練成說，他們只是要做生意，他們也不是要玩政治! 你就讓市場的歸市場，商業的去歸商業! 你的那些政治的理念就不要來汙染這個商場! 但是我們沒有想到的是，我們被訓練成不要去想到的是說，當這些企業財團它的財富集中壟斷到一定程度的時候，那個就是(才是)政治! 因為它透過這麼集中壟斷，它可以偷偷地去改寫這些分配的規則，包括美麗灣從頭不該蓋還是蓋下去、不該發照還是發下去，然後到這個尾巴爛攤子，那就不要走法院，走仲裁，然後仲裁的結果，當然是對財團大企業有利! 為什麼一個不該蓋的東西你蓋下去? 為什麼不是它去善後啊!? 為什麼不是那些當初莫名其妙發照的官員、拿錢出來善後，而且你給我清乾淨，你給我恢復原狀! 為什麼不是這樣?!
羅：所以依據舊的故事邏輯，以這個例子來看的話，我們每個人都是輸家耶!
那怎麼以新的邏輯來重寫這個故事呢?
盧：如果像美麗灣或是南鐵，我們光是一周內就發生這二個新聞，對不對? 如果說每一件這種不公不義的事情，都一大堆人、全部的人都去抗議的話，事情就會變得比較好!
羅：可是政府官員在每一個環節的時候，他可能會認真地思考，到底甚麼是趨向公益的結果? 我這樣講是不是太天真了?
盧：對! 而且新自由主義它橫行幾十年之後，現在已經非常成熟了。它們可以霸佔的、他們可以欺騙的，或是他們可以扭轉、扭曲的，都已經做了。所以，如果今天每一個類似的案例，每一個人全部都去抗議，大家應該會累死! 因為這種案子太多了! 所以我們的PODCAST ，從一開頭我們就講說我們要去重新思考舊的故事邏輯，其實我們是想要回到那個根源，然後我們除了針對這些個案去把它連結到舊的故事邏輯，它哪裡不對? 哪裡有破綻? 哪裡在說謊? 哪裡在欺騙我們? 我們去把個案跟這個根源做一個連結，然後是希望說，當大家有感覺之後，當很多人民都覺醒了之後，我覺得那些官員、那些財團，他們現在的那些作法一定得要收斂一點!
羅：話說台東的杉原，他們劃定說要做那個海水浴場是2004年的事情，這麼多年過去了，那邊蓋起了一個醜陋的龐然大物，如果當時只是很簡單的海水浴場，我們每一個人可以去那一片發亮的白色的沙灘上面游泳啊，做海上活動啊，到現在不知道已經造福多少人去那裏徜徉在台東的山海之間! 但是沒有想到，我們要做那種大量的、重度的開發，我們要擴大財團的利益，得到的竟然是這樣的結果! 我們每個人都輸了! 其實真的是很令人難過的一個例子!
盧；我不知道法律上來講說，我們現在如果要求政府不去接受這個仲裁，我不知道是不是有這個可能啦! 我真的覺得這個結果非常的不公不義! 我跟你跟我們的聽眾，憑甚麼要我們去拿那個六億出來? 我們從頭，第一個都被蒙在鼓裡，第二個，我們沒有發言權，第三個，抗爭沒有用! 第四個，現在爛攤子要收，變成是我們的責任耶! 這太奇怪了!
羅：記取教訓吧! 今天我們其實是在有點哀傷的氣氛之下結束這一集，希望台東的海岸，能夠有一個清明明亮的明天，大家可以共享這個豐富的自然資源，而不是被財團在政府的幫助下又圈地又營利，然後傷害了部落，傷害了所有人!
好，今天就先到這! 掰掰~